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母親與共和國同齡

2020-10-01 11:05 伊犁日報  

長大一些,我們常聽外婆講那一年她臨近分娩時候的事情,那時正值晚春初夏,布谷鳥一聲高過一聲,提醒農人關注莊稼農事。眼看小麥一天比一天金黃,飽滿的麥穗預示豐收有望,農人們開始準備夏收,村莊里顯示出勃勃生機,而外婆和家人更是喜滋滋的,翹首期盼家里又一個新生命的到來。

這天天剛麻麻亮,天空飄著細雨,村莊里先后來了兩批隊伍。第一批粗野慌亂,要吃要喝;第二批整齊有序,紀律嚴明。外婆的婆母兩次吩咐家人在大門口點燃柴火,并在涂著黑漆的大木門的門環上綁上紅綢布(當地風俗)。當第一批隊伍到來的時候,剛生產的外婆抱緊襁褓中的嬰兒,警覺地聆聽門外聲響。不久,第二批隊伍到來,驚散了第一批隊伍。這時東方破曉,雨后彩虹,燃燒的火焰在外婆的眼眸中閃耀,她記住了第二批隊伍以及隊伍前方那面熠熠生輝的紅旗,外婆笑了。

半年后,在省城師范學院畢業正等待執教的外公回到家,告訴全家人一個消息:新中國成立了!此時村莊里載歌載舞,外婆朝著天空一朵祥云微笑,不識字的外婆脫口而出兩個炫亮的字,幼小的母親從此有了屬于她的大名。這一天是1949年10月1日,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的日子,祖國母親迎來了新生,一個嶄新的中國誕生了!

母親是喝延河水長大的。她很早就跟隨教書的外公去了革命圣地延安。年幼的母親吃著小米,唱著蘭花花,無憂無慮地在延河邊奔跑,她本可以上完小學上中學、大學,可外婆差人寫來的一封家書致使母親揮別延河,回到關中平原的家。那時農村按戶口分地,為了多分兩分自留地,母親回到了農村。

母親小學畢業后徹底離開了學堂。外公常年在延安教書,身為家里的長女,母親幫襯外婆忙于生計,不僅要做家中三餐,還要跟著外婆去地里干活,播種,打埂,除草,扶苗,澆水……種下的是希望,收獲的是溫飽。微弱的煤油燈下,勞累了一天的外婆還不能歇息,又繼續趕做各種女紅,外婆是主力,母親在一旁協助,紡線、織布,冬衣、夏裝,老人的、孩子的、親戚的,她們一起計劃著,丈量著,拼湊著,用青春的光陰耐心縫補,春夏秋冬在她們手中鮮活,四季安穩。

歲月如燈,母親不是飛蛾,是提燈人。

母親要結婚了,長輩們擬定在國慶節這天給新人舉行婚禮,農人講究個好兆頭,這一天是美好的日子,舉國同慶,賦予歷史的見證。然而這又是一個莊稼人最忙的時令,秋收加秋播,地上金燦燦的玉米棒子綻放笑臉,飽滿的冬麥種子排列在院落的架子車上,期待隨農人的希望出發,回歸大地,開始新的生命輪回。母親難舍娘家的長輩和弟妹,更重要的是金色的原野召喚著她,一分耕耘一分收獲,母親和外婆一刻也不能耽誤,農時對于農人來講,是大于天地的事。

母親來到一個新家,又成為這個家的勞動主力。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娘家,始終成為她牽掛不舍的遠方。在這個新家,母親傾心付出,四個兒女,幾位老人,母親凡事親力親為。1976年的國慶節,據父親講,漫天秋雨下了整整一個月,莊稼難以收割,秋播成為難題,祖父帶領父親和母親冒著冷雨在泥濘的土地上艱難采摘、播種。這一年,偉大的毛主席和周總理相繼逝世,小家和大國一時之間一片蕭瑟。好在春天就在眼前,逾越寒冬的凜冽,改革開放的春風吹遍神州大地,農村實行土地承包責任制,父母更是辛勤耕作,每日面朝黃土,家里的生活日趨見好。

不料父親突生一場病,繁忙的田間勞作后,母親將土地回贈的蔬菜果實打包整理,搭乘綠皮火車去城里銷售。披星戴月的母親每年在國慶節這一天都會從城里買回一面小紅旗,鼓勵孩子們好好學習。勤勞的母親擁有莊稼人的堅忍,無論生活多么艱難,她和父親都會克服種種困難供孩子們上學讀書。父母堅信,知識改變命運。我們堅信,知識更能實現自我價值。

如今母親到了城里,依然在房前開墾荒地種植各種綠色蔬菜,我們知道這與節約幾個買菜錢無關,而是母親積淀了一生的莊稼情結。母親喜歡漫步在彩旗招展的街頭,喜悅地看今日太平盛世,她為自己的兒女驕傲,因為兒女們都到了處處有笑臉的地方工作和生活。就在今年秋天,她的孫子領取了省城一所大學的通知書。母親的心情燦爛明亮,她甚至想去看看孫子的大學校園。我知道,母親想看的是紅旗招展,想看的是新生入學的開學典禮,她想親自體會、見證那美好時刻的喜悅與自豪。

前幾年,父母來到我居住的城市。母親很快喜歡上廣袤的北疆。她來的季節是夏末初秋,看到的是葵花、油菜花和棉花,母親說一路走來,沿途大片大片的莊稼和花海,好像在盛裝迎接她的到來。我和母親去伊犁河邊散步,她想起了延河,回憶起在延安讀書的時光,回憶起小時候在延安過國慶節時的情景。學校里紅旗飄揚,田野里高粱笑紅了臉,寶塔山下,母親為自己立下了理想……我看到母親眼中的光亮,興奮地搖著她的手:媽媽,你的眼睛真好看,像火紅的燈籠。我知道母親心中有遺憾,她喜愛讀書,那時卻不得不中斷學業。我告訴母親,現在國家實行的義務教育要求所有孩子必須接受教育,我們的孩子一定會在學校里健康成長,我也一定會督促兩個孩子好好學習。母親很欣慰,送給我一張照片,是她和孫子去北京天安門廣場時照的,我看見母親在鮮艷的五星紅旗下笑得舒暢而滿足。

又逢金秋,2020年的國慶節和中秋同日。祖國人民在這一年經歷了一場突如其來的災難,如今河山無恙,在這個圓滿而喜慶的節日,在這個火紅和金黃的多彩金秋,花朵綻放,春天的故事,交付秋天餞行。我和孩子走出家門找尋伊犁河畔的秋景,一簇簇橘紅秋菊的擺放造型,來自城市園林巧手匠心的創意。我突然想起什么,打開手機,撥通母親的電話:祝福您,媽媽,您與共和國同齡…… □焦元玲(伊寧)

責任編輯:姜燕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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